胡杨巨树的影子,能盖住半个绿洲。
金黄的枝叶垂到地面,像撑开的巨伞,叶子上的微光落在孩子们的发间,像撒了把碎星星。树下的空地上,新铺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,石板缝里冒出的三叶草,沾着晨露,映着远处帐篷的帆布——那是“槐叶洲”的帐篷,帆布上印着槐叶图案,风一吹,图案跟着晃,像在和胡杨树叶打招呼。
“阿禾哥哥!该讲故事啦!”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半块麦饼,跑到青石板中央的石凳旁。石凳上坐着个青年,穿着淡青色的粗布衫,左胸口绣着小小的胡杨图案,手里攥着一块半透明的碎晶石——是当年叶蓁留下的,晶石里还裹着一丝淡绿,像藏了片没谢的槐叶。
是阿禾。
当年的少年长开了,肩膀宽了,眉眼间没了之前的慌,多了些沉稳。他笑着接过小女孩递来的麦饼,咬了一口,麦香混着胡杨的暖意,漫在舌尖——这是槐叶洲的新麦,种在胡杨树根周围的黑土里,长得比绿洲当年的麦还饱满。
“今天讲什么呀?”围过来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问,有的坐在石板上,有的抱着胡杨的树根,眼睛亮晶晶的,像等着看星星。
阿禾放下麦饼,指了指头顶的胡杨巨树,声音轻得像树叶的沙沙声:“今天,讲守护者叶蓁的故事。
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。他们都听过这个名字——槐叶洲的帐篷上、盛麦的陶罐上、孩子们玩的木剑上,都有“叶蓁”两个字,老人们说,是她变成了胡杨树,护着他们有了新的家。可他们还想听阿禾讲,因为阿禾见过她,见过那个能让光变成桥的姐姐。
“那时候,还没有槐叶洲。”阿禾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胡杨的树根,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,“只有蚀日之渊,里面的黑雨能蚀掉骨头,荒魇的力量能把人变成怪物。叶蓁姐姐带着我们,从风哭丘走到冰窟,从通道口打到渊底,她的年轮烧了一道又一道,手被石化了,还在往前冲。”
“她不怕疼吗?”最小的男孩小声问,手里攥着刻着槐叶的木剑,剑身上的纹路是阿禾教他刻的。
阿禾的眼眶轻轻红了。他想起当年在风哭丘,叶蓁的手臂被沙刃划伤,却笑着给他递糖:“疼,肯定疼。她的骨头被石化的时候,连握刀都在抖。可她怕我们更疼——怕我们没了家,怕我们再也吃不到热饼,怕我们再也看不到槐花。”
孩子们都不说话了。风从胡杨树叶间吹过,“沙沙”响,像有人在轻轻点头。远处,几个大人扛着新砍的木头走过,木头上刻着槐叶图案,他们笑着朝孩子们喊:“阿禾,讲慢些!我们也想听!”
阿禾笑了,继续讲:“后来,叶蓁姐姐把最后一道年轮变成了光。那光像槐花,像银铃,把我们护在里面,把荒魇和蚀日之渊压在了地底。她没走,她变成了这棵胡杨树,树根扎进地底,挡住那些坏东西;枝叶往上长,给我们挡太阳,给我们养新的土地。你们看——”
他指着胡杨树下的田地,田里的麦子长得绿油油的,几个孩子正在田埂上追蝴蝶,蝴蝶的翅膀是淡金色的,像叶蓁当年的光粒:“这些麦子,这些蝴蝶,还有我们住的帐篷,吃的热饼,都是她给我们的。”
“那叶蓁姐姐能听到我们说话吗?”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问,她把手里的麦饼掰了一小块,放在胡杨的树根旁,“我想让她也尝尝新麦做的饼。”
阿禾还没回答,手里的碎晶石突然亮了。淡绿色的光从晶石里渗出来,顺着他的指尖,慢慢飘向胡杨的树根。树根上,一道细小的纹路突然亮了,像回应般,冒出一丝淡金色的光,轻轻碰了碰小女孩放在树根旁的麦饼。
“能听到。”阿禾的声音带着颤,却很坚定,“她一直在看着我们,看着槐叶洲,看着我们种的麦子,看着我们笑。”
孩子们欢呼起来。最小的男孩举起木剑,学着阿禾教他的“槐步”,在青石板上跑:“我以后也要像叶蓁姐姐一样,护着槐叶洲!护着胡杨树!”
“我也要!”“我也要!”孩子们都举起手,声音脆得像银铃。
阿禾看着孩子们,心里暖暖的。他想起当年叶蓁说的“一起回绿洲”,现在,他们不仅有了新的绿洲,还有了新的希望,有了把故事传下去的孩子。他摸了胸口的胡杨图案,又看了看手里的碎晶石——晶石里的淡绿光,正和胡杨树叶的微光慢慢呼应,像两个老朋友在说话。
就在这时,胡杨巨树的一根枝条突然轻轻晃了晃。不是被风吹的,是枝条自己在动,枝条上的一片叶子,慢慢飘了下来,落在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。叶子是淡金色的,上面竟有一个小小的银铃图案,像叶蓁当年戴的那个。
“哇!”小女孩举着叶子,蹦蹦跳跳地喊,“叶蓁姐姐给我送礼物啦!”
孩子们都围过去,看着那片叶子,眼里满是惊喜。阿禾也走过去,轻轻碰了碰叶子,叶子上的微光渗进他的指尖,暖得像叶蓁当年递给他的糖。他突然感觉到,地底有一丝极淡的震动,不是坏的震动,是像呼吸一样的、平稳的震动——是胡杨的树根,在稳稳地护着他们,在稳稳地压着地底的东西。
可就在这时,远处的田埂上,一个正在追蝴蝶的孩子突然停住了。他指着远处的地平线,大声喊:“阿禾哥哥!你们看!那边的天空,怎么是黑的?”
阿禾心里一紧,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去。远处的地平线,竟有一缕极淡的黑雾,正慢慢往上飘,像从地底渗出来的,与胡杨树叶的微光,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他手里的碎晶石,突然暗了一下,淡绿色的光,变得有些不稳。
风,突然凉了些。胡杨树叶的“沙沙”声,也变得有些急,像在提醒什么。
阿禾握紧了碎晶石,看着那缕黑雾,又看了看身边的孩子们。他知道,叶蓁姐姐挡住了最危险的,可有些东西,可能还没彻底消失。他深吸一口气,笑着对孩子们说:“别怕,那只是乌云。我们有胡杨树,有叶蓁姐姐,什么都不怕。”
可他心里清楚,传说还没结束。守护,也还没结束。他要把叶蓁的故事继续讲下去,要教孩子们练“槐步”,练守护的本事,要和他们一起,守住槐叶洲,守住这棵胡杨树,守住叶蓁姐姐用命换来的家。
胡杨树叶又“沙沙”响了。这次,像在说“加油”,像在说“我一直在”。